劍來

烽火戲諸侯

玄幻小說

二月二,龍擡頭。
暮色裏,小鎮名叫泥瓶巷的僻靜地方,有位孤苦伶仃的清瘦少年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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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壹千零三十八章 有失遠迎

劍來 by 烽火戲諸侯

2024-7-24 21:53

  今天魏檗來到落魄山竹樓這邊,陳山主說有要事相商,有勞魏山君來這邊壹趟。
  陳平安在崖畔石桌旁起身相迎,笑道:“老廚子讓我幫忙捎句話,能不能在披雲山那邊買塊地,入夏好去那邊避暑。”
  魏檗疑惑道:“就為了這個?”
  這種小事,何必專門把自己喊過來。
  原來魏檗在披雲山僻靜處置別院壹處,建築精巧,壹路迤邐如長卷,其中山君讀書處,有盧氏王府舊邸兩老松移植於此,樹蔭濃密如松棚,在樹下遠眺,每逢白雲起於山腳,群峰俱失,僅余南方落魄、仙都等地僅露髻尖而已,宛如壹幅米家山雪景圖。書堂外有藕花壹塘,荷葉亭亭,酷暑時節在這裏停舟,投二三西瓜入水,然後就可以午睡,香氣染衣,做過白日夢,撈瓜登岸,剖而食之,如冰窖中物,宛如人間無三伏。
  陳平安笑著開門見山道:“當然還有正事,按照我先生的說法,妳們五位寶瓶洲山君的神號,其實可以自擬神號,當然最後還需要文廟那邊點頭認可,才作數。妳和晉山君這邊,有沒有想法?如果有,可以早做準備,我就提前跟先生,還有茅師兄,打聲招呼,回頭在文廟那邊議論此事,興許可以幫上壹點小忙。”
  魏檗有些意外,“文廟那邊好像沒有說這件事。”
  事實上,封正五嶽、贈予神號壹事,文廟暫時還沒有對外泄露任何消息,只是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,文廟至今壹個字不提,不代表浩然山巔沒有得到小道消息。都說寶瓶洲五嶽山君即將擁有神號,外界傳得有鼻子有眼的,但是文廟始終沒有跟他們幾位山君打招呼,中嶽山君晉青就曾專門飛劍傳信至披雲山,詢問此事,在信上說妳跟陳平安熟悉,陳平安又跟文廟關系好,讓他幫忙確定壹下,如果真有這檔子事,妳就不用回信了,他晉青好早做準備,打算大辦壹場夜遊宴。如此壹來,魏檗都沒辦法假裝沒有收到這封信,回了壹封,說自己忙,陳山主更忙,關於這件事的真假,晉山君要麽自己跟陳山主詢問,要麽另尋門路打探消息。
  “妳們要是不提這茬,文廟那邊也不會說的,多壹事不如少壹事。”
  陳平安笑道:“由文廟頒布五嶽、大瀆神號,是禮聖在上古時代訂立的規矩,後世沿襲已久,就給當作壹條不可更改的金科玉律了,其實在文廟檔案那邊,不是這麽記錄的,我們不仔細翻查檔案,就根本不知道山君、大瀆公侯其實可以自己擬定神號。”
  魏檗沈默片刻,與陳平安作揖致謝。
  哪怕外界都傳他魏檗和披雲山,與落魄山關系好到穿壹條褲子。
  只是這等大事,跟陳平安關系再好,朋友間再不見外,也得正兒八經道個謝。
  陳平安壹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起來,“事情緊急,文廟那邊催的急,所以我就擅作主張了,與先生說妳覺得‘夜遊’神號就不錯,先生也覺得確實好,屬於眾望所歸,長久以往,對整個北嶽地界的山水氣運,裨益極多,只說將來整個浩然天下的練氣士,他們嘴上言語提及披雲山,或是心中起念,又或是山水邸報上邊的文字,次數會越來越頻繁……”
  魏檗臉色鐵青,忍住破口大罵的沖動,不等陳平安說完,魏山君猛地壹摔袖子,劈啪作響,就要返回山君府。
  披雲山得趕緊傳信文廟,就說除了“夜遊”,隨便給什麽神號都可以。
  陳平安趕緊壹把拽住魏檗的胳膊,強行挽留下魏山君,笑道:“魏山君咋個還急眼了,修心養性的功夫沒到門不是?”
  魏檗咬牙切齒道:“非要我丟臉丟到文廟和中土神洲才高興?”
  陳平安有幾分心虛,可能事實上,寶瓶洲鼎鼎大名的北嶽夜遊宴,如今連青冥天下都有所耳聞了。
  何況有個看熱鬧不嫌大的陸沈在,以陸掌教的壹貫脾氣,這趟返回白玉京,肯定會幫忙揚名。不行,得提醒陸沈壹聲,可別連累自己被魏檗誤會了。
  陳平安拉著魏檗壹起坐在桌旁,“真就這麽反感‘夜遊’?”
  魏檗冷笑道:“妳說呢?”
  陳平安說道:“壹拳就倒二掌櫃,遠看是阿良近看是隱官,諸如此類的說法、綽號,壹大籮筐裝不下,妳看看我,多學學我。”
  魏檗嗤之以鼻,“做人是不能死要面子,但是也不能死不要臉!”
  陳平安試探性問道:“真不再考慮考慮?書上可是說了,大喜之時不可輕易許諾他人,大怒之時不宜答復他人,我覺得這兩個說法,很有道理。”
  魏檗說道:“免談。妳要是沒事,我就回了,別覺得我閑,文山會海不是開玩笑的,不談山外的北嶽地界,只說山君府二十四司,我每天都要連軸轉參加議事。”
  陳平安說道:“我之前答應禮聖,要給出壹份詳細的策略。這段時間除了自己的修行,幾乎全部心思都花在這件事上邊,已經寫了將近三十萬字,稍作修改,就會送往文廟。署名可以加上妳,如此壹來,披雲山這邊自擬神號,文廟通過的可能性會大上幾分。”
  魏檗臉色和緩幾分,“免了。文廟那邊又不是傻子,我這種濫竽充數的勾當,只會貽笑大方。”
  陳平安笑道:“妳傻麽,真要添加魏檗的名字,妳能不親自動筆寫個幾萬字?”
  魏檗好奇道:“寫什麽?”
  陳平安說道:“之後我把那份初稿給妳看看,妳要是願意動筆,就爭取在壹旬之內寫完,到時候就由妳交給文廟,收信人就寫經生熹平好了。如果覺得沒什麽可寫的,又不願意在末尾增添自己的名字,就把初稿還給我。最好,我再勸妳壹句,真就最後壹句,關於披雲山獨占‘夜遊’,我,先生,還有陸沈,我們三個都覺得很好,沒有之壹。”
  魏檗點點頭,“我先看過初稿再做決定。”
  陳平安從袖中摸出三本厚厚的冊子,“帶回去看,記得小心保管。”
  魏檗將三本冊子收入袖中,點頭道:“還有事嗎?”
  陳平安笑道:“皇帝陛下近期可能要微服出京,走壹趟豫章郡采伐院,到時候我會去那邊看看,妳要不要跟我壹起?”
  魏檗猶豫了壹下,說道:“陛下比預期提前出京了,這會兒估計都已經進入禺州地界。”
  陳平安說道:“知道了。我自己趕過去,就不拉上妳壹起了。”
  等到魏檗返回披雲山,落魄山的後山小路上,與青衫陳平安同行的,還有壹個魁梧青年模樣的鬼物,好不容易重見天日,它覺得在這牢獄外“陽間”的每壹次呼吸都得好好珍惜。
  它正是蠻荒那座仙簪城的副城主銀鹿,被陳平安拘拿了壹魂壹魄關押起來,這些時日壹直在勤勤懇懇書寫蠻荒密事,可謂絞盡腦汁,任勞任怨,楞是被銀鹿寫出了壹部“鴻篇巨制”,當然銀鹿為了湊字數,也是沒花心思,寫了不少雞毛蒜皮的廢話,虧得那位年輕隱官不計較,反而對壹些銀鹿覺得壹定會被對方刪除的細節,頗為贊賞。
  壹來魂魄不全導致修為暴跌,再者就算修為還在巔峰,又能如何,在這個將仙簪城打成兩截的年輕隱官這裏,銀鹿是怎麽諂媚這怎麽來,沒走幾步路,銀鹿就把這輩子積攢下來溜須拍馬的詞語給抖摟幹凈了,就像此刻就說隱官大人的道場,真是天底下數壹數二的好地方。
  聽的人,毫不尷尬,就由著銀鹿在那邊惡心人。
  這就導致銀鹿自己逐漸尷尬起來,實在是技窮了,也確實有點膩歪。
  銀鹿小心翼翼說道:“隱官大人,說句肺腑之語,我這鬼物姿態,每走壹步,都怕汙賤了這方青山綠水。”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哦?那就回去待著?”
  銀鹿壹時語噎,再不敢廢話半句。
  雙手籠袖的陳平安伸出壹手,手腕壹擰,胳膊上便搭了壹把名為“拂塵”的拂塵。
  銀鹿見到此物頓時心壹緊,顫聲道:“隱官大人,不如我還是回了吧。”
  委實是吃牢飯這些日子裏,銀鹿苦不堪言,陳平安這廝隔三岔五就去查閱那本書的進展,每次悄無聲息出現在伏案寫作的銀鹿身後,壹言不合就擡起手,手持青磚,壹板磚砸在銀鹿的腦袋上,次次打得銀鹿七葷八素,抱頭滿地打滾。陳平安只有偶爾看到銀鹿所寫書頁,入了法眼,才會將那塊青磚放在書案壹旁,提醒銀鹿,寫的不錯,逃過壹劫。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難得出來透口氣,就這麽緊急回去待著,是不給我面子?”
  銀鹿低頭哈腰,趕忙澄清道:“只是擔心被外人瞧見,誤會與鬼物廝混在壹起,丟了隱官大人的面子。”
  陳平安說道:“真不知道那枚道簪的主人,還有妳們歸祖師,見到妳們這些徒子徒孫,會作何感想?”
  銀鹿嘆了口氣,“想必會不忍直視,眼不見心不煩吧,就算路過了仙簪城,都不樂意去城內坐壹坐。”
  仙簪城的開山祖師,歸靈湘,女修無道號,她也是那枚遠古道簪的第二任主人。
  第二代城主,道號“瓊甌”的鬼物,真身竟是壹只蚊子,她長久隱匿在黃泉路上,那把拂塵就是她用來避開酆都鬼差視線的傍身至寶,只是得手兩千年,老嫗始終未能將其大煉,否則早就從陰間重返蠻荒了,去爭壹爭王座位置。
  然後就是當時走出畫卷、再被師父瓊甌坑了壹把的大妖烏啼,按照仙簪城的譜牒輩分,它也是銀鹿的祖師爺。
  之後是被刑官豪素砍掉頭顱的當代城主,飛升境修士玄圃。
  萬年以來,蠻荒最高地,不是托月山,而是仙簪城。
  結果等到身邊這個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,走了趟蠻荒天下,就都沒了“最高”壹說,故而如今最高的,變成了那座劍氣長城。
  手上這把拂塵,屬於當之無愧的山上仙兵重寶,紫色木柄,三千多根雪白絲線,銜壹枚小金環以綴拂子。
  陳平安打算將拂塵贈送給飛升城祖師堂。
  銀鹿壯起膽子問道:“隱官大人,先前路過門外的修士,與我打了個照面,是什麽來頭?”
  陳平安換手挽拂塵,“叫陸尾,仙人境瓶頸的陰陽家,來自中土陸氏,算是我的半個老鄉。舊賬新賬壹筆糊塗賬。”
  銀鹿噤若寒蟬,當然不是什麽陸尾和中土陸氏的名頭,而是年輕隱官手上的那把拂塵,讓銀鹿越看越紮眼,難道那位被自家師尊說成是窮盡造化的太上祖師瓊甌,莫非也遭了毒手?
  陳平安隨口問道:“妳要是與中土陸氏為敵,會怎麽做?”
  盡整些虛頭巴腦的,銀鹿覺得光是跟這個年輕隱官閑聊,就老費勁了,只是他都這麽問了,銀鹿只得認真思考這種混賬問題,思量片刻,試探性說道:“我就算在仙簪城,也對中土陸氏久聞大名,跟他們不對付,豈不是等於跟壹位十四境大修士為敵?換成我,就找個地方躲起來,必須得是那種能跟陸氏掰手腕的大靠山,若是那種死仇,被陸氏追殺,我就去十萬大山,與桃亭前輩為伍,好歹能夠留下壹條性命。當然,隱官大人是無所謂的,換成陸氏頭疼才對。”
  陳平安不置可否,說道:“妳別跟著了,自己散步去落魄山的前山,記得別離開山門太遠,否則後果自負。”
  銀鹿哪敢自己隨便亂逛,畢竟是陳平安的道場所在,別說擔心壹句話說錯了,銀鹿都要擔心自己離開陳平安身邊之後,走在去前山的路上,興許壹個眼神,壹個臉色,不討誰的喜了,不遂誰的心意了,就會被當場打殺。銀鹿思來想去,小心起見,還是待在陳平安身邊比較穩妥,只是壹時間不知如何開口,畢竟在仙簪城,都是別人拍他的馬屁,哪裏需要他這個具體管事的副城主審時度勢,字斟句酌?
  陳平安說道:“入鄉隨俗,客隨主便,這點道理都不懂?”
  銀鹿心中悲苦萬分,陳平安妳要這麽說,我可就沒話說了。
  妳去仙簪城,咋個就不講壹講客隨主便呢?
  這壹路走來,涼亭座座,光是亭子的名稱,就讓銀鹿大開眼界。
  翼然,高坐,雲中,月滿,虛心,雨下,八風……
  名字最長的,是壹座“長生長樂放眼看青山同不老”亭,名字最短的,更有意思,“亭”亭。
  《踏星》
  視線中出現壹棟宅子,白墻黑瓦掩映在竿竿綠竹中,陳平安收起拂塵,說道:“去吧。”
  銀鹿只得打了個稽首,“謹遵隱官法旨。”
  落魄山的後山這邊,有壹對年紀輕輕的曹氏子弟在此修行和習武。
  大門敞開,少女正在院內演武場走樁練拳,陳平安還是站在門口,輕輕屈指敲門,少女走完壹趟拳樁,瞧見那位山主,她顯然還是很緊張。
  這是雙方第三次見面。
  第壹次是她陪著自家公子去竹樓那邊覲見陳山主,其實沒聊幾句。
  上次是陳山主親臨此地,甚至還為曹鴦教拳壹場,切磋過後,曹鴦輸得心服口服,事後反復琢磨,讓少女武夫受益匪淺。
  就在曹鴦手足無措的時候,曹蔭快步走出書房,下了臺階,作揖道:“陳先生。”
  陳平安笑道:“鳳生,聽說梧桐躋身五境了,就來這邊給道個賀,不會久留,稍坐片刻就走,不打攪妳們的修行。”
  眼前少年,是上柱國曹氏偏房子弟,名蔭字鳳生,更是壹位觀海境瓶頸的劍修,絕對當得起少年天才壹說。
  也就是曹氏不願少年成名太早,否則曹蔭早就揚名大驪了。至於小名梧桐的曹鴦,少女剛剛躋身五境。既歸功於陳山主的親自教拳,也要由衷感謝朱先生這段時日的經常來此餵拳。尤其是陳山主上次在演武場,壹口氣給曹鴦演練了四十多個樁架、拳招,簡直就像給曹鴦打開了壹扇嶄新武道天地的大門。
  所以由不得曹鴦不緊張,如今再見陳山主,何止是敬若神明?
  陳平安步入正廳,曹鴦很快端來茶水,手都是抖的,陳平安假裝沒看見,與曹蔭聊了些修行近況,等到少女將茶杯放在壹旁花幾上,這才轉頭笑著道了壹聲謝,曹鴦繃著臉,勉強擠出個笑容,少女額頭布滿細密汗水,輕輕走到曹蔭身旁,她沒有就坐,豪閥世族裏邊的禮儀規矩,不會因為到了家族之外就會懈怠。曹蔭也曾勸過她,在落魄山這裏不用那麽計較,只是不管用,說不動,少年只得作罷。
  在這邊,陳平安問過了他們的修行事,就只是與曹蔭拉家常聊閑天,聽多了平常話,久而久之,曹鴦也就隨之放松了。
  銀鹿與年輕隱官分道揚鑣,獨自走在路上,戰戰兢兢,看那架勢,生怕踩到道路上的壹片落葉。
  然後銀鹿就在小路盡頭,瞧見壹個古怪的黑衣小姑娘,兩條疏淡眉毛,斜挎棉布包,肩扛金色小扁擔,手持壹根綠竹行山杖,她在山間小路上蹦蹦跳跳,雙方打了個照面,幾乎同時停下腳步,銀鹿沒了仙人境修為,但是眼界還在,發現對方好像就只是壹頭下五境的小水怪,銀鹿稍稍心定幾分,倒是那丫頭片子身上的黑色法袍,品相不俗,只是銀鹿壹有這個念頭,就恨不得給自己壹個大嘴巴子,想啥呢,找死嗎?
  那個黑衣小姑娘怯生生停步後,就稍稍挪步,走向路邊,然後默默側過身,就跟面壁思過,罰站壹般。
  雖說郭姐姐傳授過江湖經驗,遇到事情不要慌,要立馬跑路。可是小米粒覺得自己在巡山,沒道理如此露怯。
  銀鹿其實也心慌,生怕這頭小水怪,是哪位落魄山仙君的身邊侍女,端茶遞水的小丫鬟之類的,或是丹爐燒火的童子。
  所以銀鹿盡量讓自己的臉色更加慈祥和藹,微笑道:“我叫銀鹿,是隱官大人帶來落魄山的練氣士,妳是?”
  周米粒如釋重負,轉過頭,笑容燦爛道:“是這樣啊,銀鹿仙長妳好,我叫周米粒,米粒的米粒,是落魄山的右……是山主老爺欽點的巡山使節,小官,哈哈,米粒小的芝麻官哩。”
  銀鹿壹楞,巡山使節,啥玩意兒?落魄山還有這種官職?不過既然是年輕隱官欽點的,銀鹿就愈發笑容和善,緩步向前,雙手負後,壹邊走壹邊解釋道:“原來是負責巡山的周道友,我剛剛與隱官大人散步至此,隱官大人念我初來駕到,人生地不熟的,就讓我自己隨便逛逛,去前山那邊看看。”
  周米粒咧嘴壹笑,趕緊閉上嘴巴,提醒自己笑不露齒,挺直腰桿,清清脆脆說道:“這敢情好,我給銀鹿仙長帶路!咱們落魄山,所有的大道小路,我熟得很嘞。”
  銀鹿壹番權衡利弊,覺得可行,帶著這個腦子好像不太靈光的小姑娘壹起,也好表現得自己平易近人些,給那撥落魄山仙君們的第壹印象,不至於太糟糕,不求有功但求無過!
  壹大壹小,路過山間形制各異或樸拙或精致的涼亭,小米粒滿臉雀躍,壹壹為銀鹿仙長介紹起那些涼亭名稱的由來,順便誇壹誇自家山主老爺的取名功底之深厚,銀鹿當然不敢不附和,期間小米粒伸出手,詢問銀鹿仙長要不要嗑瓜子,銀鹿低頭壹看,啞然失笑,便婉拒了小姑娘的好意,小米粒撓撓頭,也不好獨自嗑瓜子,便放回袖子。
  高處,壹處名為如夢令的八角攢尖涼亭內,黃帽青鞋的小陌,斜靠亭柱,懷捧綠竹杖,臉色溫柔,看著那個嘰嘰喳喳說不停的黑衣小姑娘。
  壹旁貂帽少女怒氣沖沖道:“好家夥,這個銀鹿,給臉不要臉,小陌小陌,要不要我去教訓教訓它?”
  小陌輕聲說道:“用不著。妳就別妨礙小米粒的待客了。”
  謝狗委屈道:“我是見不得小米粒受委屈嘛。”
  先前小米粒在竹樓那邊,數崖外過路白雲壹朵朵的時候,郭竹酒曾經帶著謝狗和白發童子,壹起惡作劇,早早禦風雲海中,三顆腦袋“飄蕩”在白雲上,壹起擡頭朝崖畔翻白眼做鬼臉,果然把小米粒給嚇了壹大跳,然後她發現真相後,開心得很,捧腹大笑,樂不可支。
  小陌笑道:“妳別再去玉液江水府嚇唬那位水神娘娘了,下不為例。”
  那位本就每天擔驚受怕的玉液江水神娘娘,先前水府“鬧鬼”,雞飛狗跳,愈發鐵了心要更換地盤,只要能夠離開落魄山周邊地界,哪怕降職補缺都沒問題。
  謝狗轉頭看了眼小陌,她心中暖洋洋的,悄悄挪步再挪步,歪著腦袋,想要靠向小陌的肩頭,小鳥依人,相親相愛。
  結果被小陌伸手擋住腦袋,不讓她得逞。
  謝狗踮起腳尖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拿臉蹭了蹭那只溫暖的手掌,小陌收回手,輕輕嘆息壹聲,自家公子和朱先生,真不是坑自己嗎?
  謝狗已經心滿意足,說道:“流霞洲那個荊蒿,還有那條叫白登的小蛟,已經跟陳靈均混得很熟了,在小鎮騎龍巷那邊已經喝了好幾頓酒,陳靈均怎麽不直接帶他們上山。”
  小陌笑著解釋道:“因為上次下山,屬於偷摸出去,景清怕在公子這邊漏了馬腳,就跟荊蒿、白登商量好了,雙方先假裝在小鎮那邊初次相逢,再來這裏做客,如此壹來,非但不用挨訓,之後他領著兩位高人上山,說不定還可以被公子表揚幾句。”
  謝狗揉了揉眉頭,“這個陳靈均,是真心覺得陳平安什麽都不知道,還是假裝的?”
  小陌瞇眼微笑道:“不用懷疑,景清是真心這麽覺得的,公子也壹定會假裝事先不知情。”
  謝狗收回視線,“說來就來,陳靈均剛剛從小鎮那邊動身返山了。”
  早年在騎龍巷那邊,賈老神仙曾經壹次,在酒後吐真言,喝高了,就坐在桌底下,目盲老道士扯開嗓門,豎起兩根大拇指,說除了山主之外,他最佩服兩個人,壹個是山上的右護法周米粒,還有就是喜歡下山來小鎮這邊逛蕩的陳靈均,壹個在山上,壹個在山外,他們倆,正是我們落魄山安撫人心的大功臣,其余神仙,哪怕是當大管家的朱老先生,都得靠後……
  不可謂不真知灼見。
  謝狗突然問道:“如果剛才銀鹿管不住念頭,對那
  件百睛饕餮法袍起了心思,還不知收斂?”
  小陌淡然道:“那我就送它去見它的師尊玄圃。”
  謝狗疑惑道:“妳家公子會由著妳出手?”
  小陌笑道:“我家公子把銀鹿放出來,本就是讓銀鹿自求生死。”
  謝狗恍然道:“這家夥,運道不錯。”
  道路上,銀鹿仙長陪著那個小姑娘,看樣子聊得還挺投緣。
  小陌說道:“才是起步,道阻且長。”
  謝狗小聲嘀咕道:“讀書人,心都臟。”
  背靠亭柱的小陌站直身,謝狗察覺到小陌的氣機變化,趕忙找補,給自己打圓場,笑哈哈道:“好話,絕對沒有不好的意思!”
  小陌率先走下臺階,“白景,我覺得朱先生有句話說得對,天底下沒有絕對好或是絕對壞的性格,都是雙刃劍。”
  謝狗使勁點頭,蹦跳著下了臺階。
  朱老先生,說啥都對。
  畢竟是壹個視容貌如糞土的男人。
  今天青衣小童壹大早就下山,大搖大擺去了趟騎龍巷,雙手負後踱步進了壓歲鋪子,看壹眼掌櫃石柔,嘆壹口氣,擺起山上前輩的譜,撂下壹句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言語,“冥頑不靈不求上進,都懶得說妳了。”
  壹向跟石柔親近的小啞巴,立馬就不樂意了,直接跟陳靈均吵起來,陳靈均吵了幾句覺得沒意思,不與毛頭孩子壹般見識,走去隔壁,如今賈老哥不在店鋪,高升了,從壹個小小騎龍巷的鋪子掌櫃,成了壹艘跨洲渡船的二管事,少了個絕佳酒友,陳靈均就有點寂寞,進了草頭鋪子,以半個師叔的身份自居,提點田酒兒幾句修行事,然後離開騎龍巷,去主街那棟酒樓,擺了壹桌,等著青宮太保和躁君兩位道友,來這邊相約喝個早酒。
  喝過壹頓早酒,陳靈均帶著他們壹起進山。
  到了落魄山的山門口那邊,陳靈均發現小米粒正坐在桌旁喝茶,她對面坐著個陌生面孔的客人。
  至於仙尉道長,還是老樣子,坐在門口竹椅上,看壹本換了書面的書籍,鄭大風那個憊懶貨,估摸著還在睡覺做春夢呢。
  陳靈均咳嗽幾聲,潤了潤嗓子,晃了晃袖子,“小米粒啊,來客人了。”
  小米粒趕忙起身,與他們打過招呼,就去燒水煮茶,小姑娘開開心心,有的忙了。
  道號躁君的白登,在小鎮那邊待了幾天,這會兒已經懵了。
  雖說山上山下,仍然涇渭分明,但是白登還是通過與青衣小童的酒桌攀談,知曉了這座驪珠洞天的壹點內幕。
  才知道原來三千年前,那場斬龍壹役的落幕地,就在這裏!
  而如今世間的唯壹壹條真龍,東海水君王朱,她就發跡於那條泥瓶巷。
  難怪當白登獨自行走在福祿街和桃葉巷,既覺得陰氣森森,寒意凍骨,又覺得如墜油鍋,大火烹煮魂魄,導致他壹顆道心不穩。
  按照陳靈均的說法,以前西邊大山裏邊,還有個龍泉劍宗,如今搬遷去北邊了,上任宗主阮師傅,是玉璞境的兵家聖人,如今又多出幾個玉璞境,其中現任宗主劉羨陽,四十歲的劍仙,這家夥跟自家老爺是發小,跟自己也是好哥們,輩分嘛,各算各的……
  此地只是七十二小洞天之壹啊,就已經這般駭人膽魄了嗎?
  白登尚且如此“步步為營”,作為飛升境大修士的荊蒿,自然可以看出更多端倪,更是驚懼萬分。
  杏花巷的馬苦玄,泥瓶巷的顧璨,有小道消息說是白也半個弟子的福祿街趙繇,北俱蘆洲天君謝實的子孫,桃葉巷的謝靈……
  壹個個名聲鵲起的年輕壹輩修士,他們就擁擠在這麽壹塊巴掌大小的小鎮裏邊?
  壹襲青衫長褂,陳山主不知何時,就坐在落魄山霽色峰這條主道的臺階頂部。
  站起身,壹步跨出,徑直來到山腳,陳平安與陳靈均微笑道:“來客人了?妳的朋友?”
  陳靈均眼珠子急轉,有點心虛,只是在新朋友身邊,不能顯露出自己在家中的
  在酒桌那邊,可是把牛皮都吹出去了的,作為落魄山的元老,尤其在自家老爺這邊,說話很管用,面子,杠杠的!
  可事實上,陳靈均心知肚明,在落魄山上,地位還不如暖樹她們幾個小笨蛋呢。
  只是喝了幾頓酒,陳靈均吹噓自己的江湖履歷,甚至吹噓自己跟魏山君的拜把子兄弟情誼,只是唯獨在酒桌上,從不說自家老爺的事跡。
  好像妳們知道是最好,妳們如果暫時還是不知道,那妳們就以後自己去知道。
  陳平安揉了揉青衣小童的腦袋,“既然是妳的朋友,就是落魄山的朋友了,先在這邊喝過茶,我們再上山壹敘。”
  陳平安這才轉頭望向兩位客人,笑道:“兩位道友,有失遠迎。”
  陳靈均後知後覺,才記起壹事,能讓自家老爺主動出面迎接的貴客,沒幾個的,壹只手都數得過來。
  這麽壹想,陳靈均心裏邊便有些空落落的,覺得剛認識沒幾天的朋友,不該這麽帶回落魄山,勞煩自家老爺親自待客。
  陳平安在說客氣話的時候,心聲言語卻是極不地主之誼了,“荊蒿,聽說過,壹個都不敢離開流霞洲往南走的飛升境修士,如果今天不是陳靈均帶路,妳就算來了落魄山也沒意思,反正誰都不求誰什麽,井水不犯河水,大可以各自敬而遠之。”
  “白登,以後妳可以登上壹艘夜航船,那邊有位妳的故友,與妳當下的狀態差不多,他就是那個曾經道上斬白蛇的泗水亭亭長,如今是夜航船中四城之壹的垂拱城城主。”
  荊蒿臉色壹滯,很快恢復如常,立即以心聲笑答道:“陳隱官光明磊落,快人快語,這趟落魄山之行,今天就算吃了閉門羹,都無所謂了。”
  白登臉色晦暗不明,壓下心中憤懣,忍住掉頭就走的沖動,以心聲說道:“有機會壹定去見見此人。”
  比起陳平安與荊蒿的那番言語,聽在耳朵裏的白登覺得還能接受。
  不管心情如何,荊蒿與白登,此刻都對那個青衣小童刮目相看。
  陳靈均聽不著陳平安與兩個道友的心聲言語,只是自顧自以心聲說道:“老爺,我保證下不為例啊。”
  陳平安說道:“我可信不過妳,再給妳兩次‘下不為例’的機會。”
  壹聽這個,比啥安慰言語都管用,陳靈均立即重新精神抖擻起來,眉宇間的陰霾壹掃而空。
  哈,果然只要老爺在山上,自己就有人撐腰。
  陳靈均屁股挨了壹腳踹,轉頭望去,是那個吊兒郎當的鄭大風,他手裏拎著壹只水壺,嬉皮笑臉道:“來朋友了?是那心心念念的白忙和陳濁流?”
  陳靈均雙臂環胸,沒好氣道:“不是!”
  年輕車夫白忙,跟窮書生陳濁流,都是北俱蘆洲人氏,那倆窮光蛋,雖說分別之前,陳靈均都留了壹筆神仙錢給他們當跨洲遠遊的路費盤纏,好來寶瓶洲這邊找自己敘舊,不過陳靈均覺得就他們倆那花錢如流水的德行,估計懸。
  陳平安瞬間瞇起眼,望向山間道路盡頭那邊,壹個屬於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,另外壹個,不認識,但是與前者並肩而行,竟是壹身氣象絲毫不落下風。
  陳清流。
  至於與陳清流同行之人,身份暫時不明。
  小陌隨之出現在山門口,還有神采奕奕的貂帽少女,輕輕搓手,躍躍欲試。
  白登只是看了那緩行道上的青衫男子壹眼,霎時間便覺得肝膽欲裂,出乎壹種本能,只想跪地磕頭。
  荊蒿更是神色尷尬,就像被主人抓了個正著的梁上君子。
  陳靈均順著眾人視線,轉頭壹看,嗯?再定睛壹看,青衣小童哈哈大笑起來,摔著袖子,大步前行,壹個蹦跳起來,高高舉起手掌,與那久別重逢的好兄弟,重重擊掌。
  這壹幕看得荊蒿與白登俱是眼皮子直顫。
  陳靈均雙腳落地,就是壹記猴子摘桃。被滿身窮酸氣的書生伸手擋住,結果還是被陳靈均擰轉身形,壹腳橫掃腰部。
  陳清流拍了拍衣衫,陳靈均收回腳,點點頭,“好兄弟,是個聽勸的,沒有把錢都花銷在青樓裏邊。”
  荊蒿知道陳靈均與那位斬龍之人關系很好,卻打破腦袋都想不到關系會這麽鐵,他現在都想補救補救,給青衣小童磕幾個頭。
  白登已經渾然不覺,接連後退數步,撞翻了身後長條凳都不自知。
  陳靈均雙手叉腰,“我剛想著妳這家夥是不是光顧著自個兒喝花酒,就忘了好兄弟了。”
  被那窮書生埋怨道:“老弟妳說什麽屁話,等會兒自罰三杯。”
  陳平安站在陳靈均身邊。
  陳清流在陳山主這邊就完全是另外壹副面孔了,神色淡然,以心聲介紹起身邊的好友,“他叫辛濟安,是我的多年好友了,跟朋友遍天下的隱官大人沒法比,我的朋友,屈指可數,身邊這位,就是其中壹個,他跟白也、蘇子柳七是壹個路數的讀書人,當年他要去劍氣長城,我就壹路送到了倒懸山,在那之後,才開始出劍斬龍。他前不久陪著至聖先師的壹位得意弟子,就在蠻荒天下那邊,跟三頭殺力不低的畜生狹路相逢,狠狠-幹了壹架,要不是對方數量越打越多,關鍵其中還多出個古怪貨色……”
  謝狗就要向前跨出壹步,被小陌拉住胳膊。
  陳清流面帶冷笑,斜眼那個貂帽少女模樣的劍修白景。
  這個剛剛從蠻荒返回浩然的讀書人,好像不願陳清流說更多內幕,主動開口,微笑道:“在蠻荒天下,久聞隱官大名,如雷貫耳。”
  陳平安與之作揖行禮,後者亦是作揖還禮。
  壹在劍氣長城,壹在蠻荒天下,晚輩與前輩,有早有晚,各自出劍,都是浩然讀書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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